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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事斋

 

文章

郑重其事260:童年

郑重其事260:童年

 

 

         COCO的童年还有多久?爸爸最近常想这件事。

         并排放着的COCO的历年生日照上,COCO还是一副永远长不大的样子,腾嘟嘟的娃娃脸儿,眼中还含着两汪水,两汪坏水,好像随时都变着法儿地讨爸爸横眉喝叱。有一阵子,COCO忽然体态发生微妙变化,爸爸焦急地猜测,莫非COCO很快就要变成少女了吗?还好,一切都还在把握之中,COCO还是傻吃傻玩的小屁孩儿。

         COCO的同学中有些已经变了,窈窕少女了,花样年华了。据COCO说,“她们肯定是吃鸡肉太多了,”为什么呢?“因为鸡身上的素会让人发育早。”为了避免这种“鸡身上的素”,COCO不吃鸡块。爸爸说,“鱼身上有没有这种‘鸡身上的素’呢?”COCO想起有时候餐桌上的鱼儿也被禁吃,觉得事情可能复杂得超出了“鸡”。

         多年以前,COCO搞懂人身上的“肌肉”与“鸡”无关之后,就觉得这世界太复杂、太混乱了,汉语尤其混乱。“激素”显然把从不阅读的COCO搞得更纷乱。语文考试卷上按拼音写成语,COCO明晃晃地写出了“食全食美”这个“电视成语”,气得妈妈向隅多日。COCO不喜欢中国文字,热爱蟹行西洋文字,因为这可以让COCO难倒爸爸,对着爸爸从鼻孔中喷出长长的一股气。

         焦虑的奥数老师在课堂上对着COCO们宣布:你们的童年结束了。COCO瞪着双眼,不明白为什么童年这么轻易就被老师夺走,回头看了看坐在教室后排的爸爸。爸爸想起六年前,拉着一个拉杆箱带着COCO出门,站在街边招乘出租车,让COCO照看箱子。忽然来了一个陌生男人向COCO走来,这显然出乎她的意料,扭着脸朝向爸爸,满眼惊恐与不安。那天爸爸看到的目光就是这样。

         爸爸努力从奥数中抢救COCO的童年,想扮一个童年守护者。但这就如同把爸爸劈成两半,让两个半身人左右自搏,COCO的童年也许就在这时候溜走了。

- 作者: 西江月 2011年08月28日, 星期日 03:35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郑重其事259:小队副

郑重其事259:小队副

 

 

COCO是官迷,大官迷,但一直是个白丁。不过,有奋斗就会有收获,COCO终于当上了小队副,胳膊挂上了一道杠。

COCO挂上一道杠的第二天夜里,爸爸饶有兴致地喝点儿酒,暗暗为她庆贺一番,爸爸知道在COCO的十年生涯之中,这个努力已经进行了三年半,占她已经翻过日历的三分之一的厚度。

一道杠,是少先队中的底层干部,但小队长才是一道杠的职权者,小队副COCO仅仅忝居其末。尽管如此,意义非凡,标志着COCO终于蹦出了群众阶层。

仅仅十几天后,COCO就迎来了晋升干部编制后的第一次进取行为。COCO所在小队的小队长,在民主竞聘中失败,丢失了一道杠,但也没继补新的小队长,这为COCO扫清了顶头上司。马上要开中队会,作为预备会议,全班先回顾去年的中队会程序。说来也怪,所有的干部们都忘了去年中队会进行了哪些仪式,每个官职要做哪些程式性表现。

不要紧,有COCO在。白丁而又官迷的COCO一向观察着干部们的一举一动,并在心中一遍遍扮演不同的角色。当此危急关头,COCO站了出来,她详详细细地说明每一个步骤的每一个细节。老干部们非常吃惊,原来群众之中居然有如此雪亮的眼睛。

最后,COCO如愿以偿,当上了两个小队的联合小队长,将在中队会上以这个新身份,以立正的姿式向中队长报告。

当晚,COCO摘下队标一道杠,细细地洗个干干净净。

- 作者: 西江月 2011年03月18日, 星期五 02:39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虚妄呓事51:宋徽宗赵佶《聒龙谣》注

 

虚妄呓事51:宋徽宗赵佶《聒龙谣》注

 

 

紫阙苕嶢,绀宇邃深,望极绛河清浅。霜月流天,锁穹隆光满。水精宫、金锁龙盘,玳瑁帘、玉钩云卷。动深思、秋籁萧萧,比人世、倍清燕。瑶阶回,玉签鸣。渐秘省引水,辘轳声转。鸡人唱晓,促铜壶银箭。拂晨光、宫柳烟微,荡瑞色、御炉香散。从宸游,前後争趋,向金銮殿。

 

案此词内容庸俗,意境无足谈,亡国君的气象十足。赵佶的诗与画,落差太大,不可齐语。

 

紫阙:古汉语中,紫盖指权威。紫阙,犹言帝王宫殿。后世“紫禁城”一语亦然。

苕嶢:高远、陡峻之貌。

绀宇:绀,红青色,青,黑也,黑中微红;宇,屋顶。绀宇,多指佛庙,此处不然,仅指宫中屋顶。

望极:犹言极望。

绛河:绛,大赤也。赤,火之色,依五行说,南方乃属丙丁火,故绛乃南方之色。而天河位于北极之南,故言天河为绛河,犹言银河也。

霜月流天:霜月,犹言寒月。流天,随时间流逝,斗转星移,月的位置发生变化。

水精:水之精魄,犹言水晶。“水精宫、金锁龙盘,玳瑁帘、玉钩云卷”句,盖言秋天夜空中肃穆景象。

清燕:清逸。

瑶阶:犹言玉阶。瑶,石之美者,近似于玉。

玉签鸣:玉石所发出的声音,称作“鸣”,玉签,身上佩带的一种玉器。

渐秘省引水:此句颇难解。渐,缓慢状。秘省,唐宋两代中央办事机构,秘书省,唐诗中多用此语。引水,即汲水。此句可倒易次序:秘省引水渐,其义或晓。

鸡人:宫廷中专司更漏,报时者。

铜壶银箭:计时之器具,铜壶盛水,壶下有孔,水自孔涓涓下漏,水中箭一枝,箭标刻度。水渐降,刻度渐露,以定时刻。

瑞色:犹言瑞气,瑞,吉祥。

宸游:宸,此处专指帝王。帝王之巡游。从,跟随。

向:朝着、朝向。

 

- 作者: 西江月 2011年03月11日, 星期五 22:44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郑重其事258:卫冕

郑重其事258:卫冕

 

 

COCO 几年来热衷于主持家中的各种庆典活动,当司仪。这一天COCO献计献策,张罗了一顿涮羊肉,原因是爸爸第二天要去南方出差。

COCO说,“爸爸明天要出门儿,今儿这顿饭是要欢迎爸爸出门。”

爸爸皱皱眉头,说,“欢迎这个词,用得太不妥了,可笑。”

“那我改,改成‘庆祝爸爸出门儿’吧。”在措词方面COCO一向从善如流。

“应该用‘欢送’才对”,妈妈说。

“哦……”COCO若有所思。前些日子,从东京回来探亲的小姨临回前,COCO也曾高声嚷嚷,“庆祝小姨回日本啦”,出了洋相。

 

爸爸在书桌边喊COCO过来,“瞧瞧这儿,网上有迎春杯的消息了。”

COCO奔过来看了一眼,说,“没劲,早晨我就看过了”,顺手翻到新闻的页底,说,“我还砸了它一个臭鸡蛋!”

果然,爸爸在表态用户栏上,看到有五人砸过鸡蛋。COCO说,“第五个就是我砸的,我看的时候,只有四个。”爸爸问,你为什么要砸人家鸡蛋呢?

COCO一脸不服,“为什么?这篇臭文章还把获第一名那个人的名字公布了,我觉得烦——又没我的名字!”COCO迎春杯获二等奖。

“哦?第一名是谁?”爸爸对这个第一名的孩子有兴趣,奇怪自己刚才为什么没看到第一名的名字。

“一个姓卫的家伙……后面那个字不认得。”

“卫……”,爸爸再扫一眼文章标题《2011年学而思喜报:迎春杯获奖学员1544人,卫冕全北京市第一名》,忍不住哈哈大笑。

 

 

 

- 作者: 西江月 2011年02月26日, 星期六 23:53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煞有介事384:黄埔同学会

煞有介事384:黄埔同学会

 

 

最近受邀撰写一篇关于黄埔军校的文章,近两万字,但犹有许多问题没有说清。因公开发表的原因,不愿为发表刊物带来麻烦,很多问题也不便在那篇长文中写清。

现在人们所知的“黄埔同学会”,指的是19846月在北京成立的“黄埔军校同学会”。这个机构从成立之初,就只为统一战线服务,是彻头彻尾的统战工具。其宗旨为:“发扬黄埔精神,联络同学感情,促进祖国统一,致力振兴中华。”从收效看,“黄埔军校同学会”的确为促进祖国统一,出力匪薄,完全值得肯定,而且还应该继续发扬。但是这个“同学会”的成立,及其为统战目标所界定的会员范围,却将“黄埔军校”的概念搞得异常混乱。这个“同学会”所界定的“同学”范围,出乎人们意料之广,其界定之原则,也出乎意料之宽广。

当年我在交通大学就读,这所学校因为校史悠久,所以有极众多的、遍布全球的校友。但是交大的校友,有比较严格的限定,她要求只能是哪西安、上海、北京、西南、新竹这五所学校的毕业生,才能称自己是是“交大校友”。不仅如此,还有更严峻的规定。这是出乎一所名校的自信(她的校友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就已经有二十万之众)。这个校友会立如此严厉的界定也有原因。自上世纪八十年代以来,有很多学校取名“交通”,所以必立其范。但黄埔的情况,正好相反:

 

1924年后在黄埔成立的陆军军官学校、中央军事政治学校、中央陆军军官学校及其分校的学生;在大陆办的1至23期的中央军校学生;在台湾办的24期以后各期中央军校学生;冠以中央陆军军官学校的各种训练班的学生。符合上述规定的黄埔同学,自愿申请,经理事会同意,均可为会员。(引自百度,经考证,内容真实。)

 

这大概是我所见到的,我们这个星球上最宽松的校友范围(我一向孤陋寡闻)。从这个范围,自然可以看出目的所在——尽可能让黄埔同学会的成员增多,一网打尽。依这个范围:“在台湾办的24期以后各期中央军校学生;冠以中央陆军军官学校的各种训练班的学生”这是个多么广阔的范围啊,“以后”一词将所有的界定都开放了。我尤其奇怪的是为什么会以“以后”这个词来界定,而不是“以前”。不过,据此也可以判断出这个“以后”将在什么时候结束:当国家统一之际。

这当然是一个超乎“同学会”范围的东西。

 

但黄埔同学会,并非始自1984年。

1984年的60年前,黄埔就已经有了“黄埔同学会”,一个邪恶的、充满了阴谋的、打着“同学”招牌的政治团体。

“黄埔同学会”究竟在何时建立,史料不清。查阅多种史料,相互矛盾。但大至在1925~1926年之间。起因乃在于“青年军人联合会”(左)“孙文主义研究会”(右)被解散。这一左一右两个组织都有深厚的基础与背景,解散后,革命的军人必然要有一个行政以外的组织,于是蒋介石成立“黄埔同学会”,借此控制黄埔生。此时已在是中山舰事件之后,中共势力在黄埔已经被严重打压,几乎转入地下活动的状态。新组建的“同学会”,由蒋介石钦定了几位筹委会人员,他们是蒋先云、曾扩情、冷欣、贾伯涛、杨引之、余洒度等人。

这几位筹备委员,须介绍一二。蒋先云是黄埔校史上最优秀的学生,“黄埔三杰”之首,入学前经毛泽东介绍加入中共,一期毕业后留校,后战死在二期北伐战场上。曾扩情也是一期毕业后留校,早期同情中共,属黄埔同学中发迹最早的几位之一,后为复兴社的骨干,最终成为中共的战犯。冷欣名字,一般说来在抗战中期的国共摩擦中屡见,也是黄埔一期。贾伯涛,也是一期生,建国前起义反正,与陈明仁一样,属骑墙人物,贰臣。余洒度的名字,近年来屡见于诸媒体,井冈山的叛徒,后来在1934年被蒋孝先检举贩卖吗啡,被蒋介石枪决。杨引之的名字很少被人提起,黄埔二期生,在任职“同学会”期间跑到武昌策反中央军政学校学生,被抓起来处死。

成立之初,决定同学会最高机关中行行政最高职务为一位秘书、一位监察干事。经蒋先云推荐,由曾扩情任秘书一职。据曾扩情自云,此时他于左右各方均游刃有余,所以共产党员蒋先云会推荐他任此职而获大会通过。曾扩情又说,胡静安任干事一职乃因蒋介石对其特别器重,这种说法只能是阶下囚的一纸之见耳,具体原因尚须后人细察。蒋介石指派余洒度为宣传科长,杨引之为组织科长,李默庵为总务科长。

李默庵其人尤须介绍。湘人李霖生,黄埔一期,深得蒋氏倚重,其戎旅生涯中,屡为蒋氏遣派作为“钉子”,去削弱非蒋氏嫡系的力量——即今日影视剧中所着力詈骂之败类。即使在全民族抗日中,李默庵氏也也削弱中国军队的实力为已任。大凡这样的人,全都是首鼠两端,在中华民族数千历史上从没有一个这样的人可以成为忠臣志士者。所以,在此后的生涯中,李默庵一直为人见疑,哪里有机会,就向哪里去。被陈明仁硬拉着写进湖南起义名单后,仍然不敢留在大陆,又被国民党通缉。亡命南美。终于因为寿命久长,能活到改革开放的八十年代,居然以如此人品,竟可以出任黄埔军校同学会副会长、会长,全国政协第七、八届常委。一方面是八十年代的“同学会”的悲哀,一方面也是中国军人的悲哀。

察李氏其人,微“一期”之著,尚有别功否?此辈犹可出任会长,被统战的海峡对岸老军头儿们如何看待这个“同学会”呢?

 

当年这个“黄埔同学会”成立以后,极其拔扈。全校学生都是这个“同学会”的当然成员,被此会严格约束,并被此会进行考核。考核结果即影响学员的升迁调补。同学会定规,严格禁止成员加入中共,否则将以叛逆论处,有生杀予夺大权。从历史的角度来看,这个“黄埔同学会”实际上就是中国走入集权专制的渊薮。这个“同学会”专门党同伐异,如果没有这个“同学会”,蒋介石也不足以控制黄埔生们。在1927年的清党过程中,这个恶名昭著的黄埔同学会有一个专门机构,称“纪律股”,专以剿杀黄埔同学为业。股长为三期的刘伯龙,一期生王慧生,五期生柏良等爪牙。

这个逆历史潮流而动的黄埔同学会,深为社会各界所憎恨。此前,在1918年即有李宗黄(1887~1978)等人组建“陆军四校同学会”。我在刊出长文中曾以大量文字讲述保定军校系统为中国在上世纪前半叶输出大量军事人材,此“陆军四校同学会”,即保定系的同学会。当时有成员万余人,规模浩大。及“黄埔同学会”兴起,又有吕超(1890~1951)复办此组织,希望以此与黄埔抗衡。而冯玉祥则直接向蒋氏言,黄埔同学会,倚仗权势,称强逞霸,排除异己,激起了非黄埔军人的普遍愤恨。如不严加取缔,不仅不足以昭示大公,保持威信,而且难免变生莫测,造成混乱的局势,将难以收拾云云。在这种背景下,黄埔同学会被解散。

解散后的黄埔同学会,渐渐演变成了复兴社。而复兴社则为军统之前身。

要言之,“黄埔同学会”向来不是好东西。

 

- 作者: 西江月 2011年02月18日, 星期五 03:11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煞有介事383:定情诗

煞有介事383:定情诗

 

 

吴世昌先生《诗话》(收于北京出版社《吴世昌学术文丛·词林新话》)中第12条甚短,仅一句,言:

繁钦《定情诗》乃女子怀人不遇之诗,不知何以名为“定情诗”?

读到这一条,忽然不明白吴先生何以作此疑问。

繁钦这首《定情诗》,在汉魏诗中并不重要,但一般的选本都将这诗选入,所以也是常见的古诗。“定情”一语,迄于近代,义在男女交情后,定之,志之,因有“定情物”、“定情诗”之谓。但在东汉,似乎还没有这种“定情”的说法,因而此处“定情”之定,是“定风波”之定,是稳定、安定、镇定,不使情动之定。方术道家所言“固”者,其义与此“定”同。

以上关于“定情”的解释,可以见诸各种选本。余冠英著《汉魏六朝诗选》,简明地说,“这里‘定情’是镇定其情的意思,正如陶渊明的闲情赋是闲止其情的意思。”又如《乐府解题》言:

“定情诗,汉繁钦所作也。言妇人不能以礼从人而自相悦媚,乃解衣服玩好致之,以结绸缪之志,若臂环致拳拳,指环致殷勤,耳珠致区区,香囊致扣扣,跳脱致契阔,珮玉结恩情,自以为志而期于山隅、山阳、山西、山北,终而不答,乃自伤悔焉。”

这里就说得很明白。而这则《解题》也见诸《玉台新咏》,从吴先生《诗话》的内容看,先生谈汉魏六朝诗,多读于《玉台新咏》。何以忽略这个题解呢?何况这并不是一个特别难解的问题。吴先生的学问,放在二十世纪中国学术界的大范围中,也足以有煌煌之位。吴先生,属于不世出的大家之一。

考之之此书前言,有如下一段话:

“这些文字写于不同的时期,有的批在书眉行间,有的见于笔记散页,除少数摘自信札或残稿外,大都是读书时信笔写下,即兴而发,冲口便出……”

据此,可知吴先生此段“诗论”,当属批在“书眉行间”,本不欲示人者。现在家属整理旧录,未暇考究,全部端出,因而让我等之辈一窥先生治学至深处。由此可知,吴先生若犹存于世,必不致此书出版,这一点毋庸置疑。很多由家属整理的书籍都有这样的问题。但自另一角度来看,唯此,才能让我辈读书者,得以一窥吴先生治学之一角。

近些年来,我注意一些著述名家的手迹、手稿,冀以从中得到一些启发,《词林新话》虽非稿本,但也有稿本的作用,值得读者珍爱。

 

- 作者: 西江月 2010年11月3日, 星期三 22:44  回复(1) |  引用(0) 加入博采

煞有介事382:胶囊食品不可行

煞有介事382:胶囊食品不可行

 

 

今日《参考消息》上有一有则编译自智利报刊的短文,大致谈一百年以后的人类生活。开篇就说到百年以后,人类的饮食形式大变,各种人类必须的营养品,都制成胶囊,便于食用。又说到那时,如果有人还在吃肉、吃蔬菜,旁人就会以为奇怪。云云。

类似这样的文章,大概一百多年来一直都有,只是幻想的内容略有不同。一些被幻想的内容,早就变成了现实;有些不仅是现实,而且是已经过时了的现实。移动通信的“小灵通”,不仅外型上实现了当年叶永烈的预言,就连它的名字都与叶永烈当年的预言有关。

但是,无论如何我不相信百年之后的二十二世纪,人类会以胶囊为主要食物。

人类的食物历史,也许比人类自身的历史还长,至少紧紧伴随着人类的历史,易言之是人类历史的主要组成部分。近年来,一些历史学家从食物的历史,看到了社会形态历史的部分演变原因,比如爱尔兰的土豆,一方面使这个国家的人口在一百七十年中,从五十万增长到八百万;另一方面,土豆带来的饥荒又导致大规模的移民,从而改变了北美的人口结构。类似地,在中国也可以找到相关的事例,比如玉米的引进对中国人口的改变。

大致而言,古代民族的生产方式,决定了食物的组成。汉民族以农耕为主,所以以谷物为主要食品,辅之以果蔬。直至明清两代,平民而能食肉者,极少。因此,“肉食者”一词决不可能出现于阿尔泰语系诸蓄猎民族的语言中。但无论“草食者”、“肉食者”,他们的消化系统的差异并不明显(近来有证据表明,东亚诸民族于牛乳大多不易消化),这意味着这种食物分化的历史还不够长,不足以表征为进化论效果。

如果就食物继续说下去,还可以从动物进化谈到各民族演化的优劣,但这或许多少有些不那么“政治正确”,所以只可泛泛一谈:

每一次新的、进步的动物物种出现,都是进化的结果,自不待言。问题在于,这些新的物种是竞争的失败者还是胜利者呢?答案是失败者,只有失败者才被迫改变生存方式,只有失败者才能创新生活方式。但这种失败是有限制的,必须以种群整体犹可继续生存为前提。一旦灭绝,就是彻底失败,再无出头之日。细言之,则原始的哺乳动物从来就无法与爬行动物竞争,依靠自然灾害的帮助,才能维持种群的延续;灵长类在捕食上,如何能与狮虎相争?现代人类在运动机能上又如何能与黑猩猩相比?其中的优劣,主要体现在食物构成上。弱肉强食,自然铁律。审视人类自身的奋斗史,其实就是一部弱者为了争夺食物而屡屡受挫的历史,一部受挫后又自强不自的历史。在这种意义上,看肉食民族与草食民族的区别,首先,草食民族是竞争失败者,退而求其次,发展出农业文明。而农业文明相比于此前的诸种文明,则高级多矣,而且可以养活众多人口,可以形成巨大帝国。更重要的,是跳出了自然界的自然食物链,与草食动物如牛马比之于肉食动物虎豹,有了本质的不同。

说到底,吃是为了生存。这是先民的生活方式。但社会更进一步,就把这些也推翻了。

一九二一年,中国最早的社会学家潘光旦先生在《清华周刊》第218期发表了一篇短文,题曰《饮食男女——一个比论》。先生从社会学角度出发,认为初民“以生存为目的,饮食为手段;以传种为目的,性交为手段”,这时初民,实与动物区别不大。但当社会发展了,文明进步了,人类又“长养了许多新势力,新欲望”,发展出了“游戏冲动”与“享乐冲动”,于是饮食与性交本身就变作了目的。因而先生提出一个比论的程式:

 

性欲冲动+游戏冲动+享乐冲动=人类进化后的性交

 

饮食冲动+游戏冲动+享乐冲动=人类进化后的饮食

 

前者,以娼妓为代表;后者,以美食为代表。而且先生一再强调,对饮食男女两者应一视同仁。

现在再看智利人的百年后推断,就会觉得可笑得很。胶囊虽好,能代替吞嚼快感吗?就如同试管婴儿技术已臻成熟,人类就不再有性欲了吗?从社会的发展来看,尤其是避孕技术的普及,使整个世界的男女们有了更广阔的从性交上体验快感的可能,虽性病、艾滋而不阻。一旦人类克服了因过量摄取食物带来的副作用,可以预见,因技术的提高,人类的食欲还将继续提高。

在民不以食为天的时代,在民以乐为天的时代,区区胶囊,糊弄得了谁呢?

技术,是一回事;人,是另一回事。吃什么,不由科学家说了算。

- 作者: 西江月 2010年09月6日, 星期一 20:38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虚妄呓事50:游漓江酬唱三绝句

虚妄呓事50:游漓江酬唱三绝句

 

 

 

201081,予同某卫视总监吴兄、编导蓝兄及北京电视人宗平、黎明,驱车自南宁经柳州往阳朔,夜宿桂福酒店,兼赏西街月色。阳朔景物之妙,不必言说。翌晨,渔子“赶鸟人”驾机动竹筏,放排南段漓江,游人绝鲜。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宗平倡裸泳以亲和自然,众随之。初,予偕吴兄驱车南下,于青厄峰麓古渡畔,觅广济潘祖义先生故宅“潘庄”。及归,与众人会饮于江畔石壁。酒毕,八条轩昂汉子,不着寸缕,涌跃长水,赶鸟人放排随后。

中山大学史学教授彭鹏兄,冗务无拨,不克同行,深以为憾。八月十二日午后,以手机短信,寄诗一首,并序。

 

闻北京宗平兄裸泳漓江有感,时在南宁往德天山路中,彭鹏戏笔。

 

无限江山无量愁,

不须寸缕盖心头。

正思阿堵在何处,

已无漓水挽孤舟。

 

收此信时,予正挥汗伏案撰《远眺西南联大》一稿,精神游走于七十余年前。和作:

 

步彭兄原韵泳漓江事。时正笔秃意穷,撰西南联大稿。

 

欲饮江山何觅愁,

裸宣凫水莫蒙头。

才向青渚羡白鹭,

又唤渔家放轻舟。

 

宗平兄自桂北还,忽有微恙,几不能作声。养疴多日,于八月十五日深夜和作:

 

病俞。步彭、西江两兄韵。

 

漓江幻景何谓愁,

除却褒衣不见头。

一朝风月空色处,

万古长空闲作舟。

- 作者: 西江月 2010年08月16日, 星期一 07:08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煞有介事381:褥经堂—误记的家族堂号


煞有介事381:褥经堂—误记的家族堂号

 

 

数日前,专程往广西见一部唐氏族谱。此支唐氏堂号曰“褥经堂”,这部族谱修于民国丙子年仲夏,即一九三六年。此唐氏一族中曾有“一门同胞三翰林”之盛事(唐景崧、唐景崇、唐景崶),足称桂北望族。

卷首有邑庠卿镇东所作谱叙,隶书不易辨识,我粗读一过,标点如下:

 

窃思敬宗收族,莫善于谱。然谱之作始于眉山庐陵诸大家,后世取法,取其正宗支,奠世系,饬伦纪,重亲睦。如木之干霄,枝叶蕃茂,而同生于一本;如水之朝宗,支派分流,而同出于一源;人之有族,生聚日緐,而同来于一祖。由此思之,修谱之事,本立而道生。东有舅氏君运洪与姻兄家有等,倡修家乘,敬宗收族,乃出手录族谱一册,嘱东编纂。东曰:君乃公卿宦族,名高万姓,望重一邦,学有渊源,家传(疑为衍字)喻户晓。《书》云“有典有则,贻厥子孙”之旨,而赞之尤详。后之贤才辈出,阅斯谱者,足以动其懓见忾闻之思,溯其木本水源之意,循其左昭右穆之序,达其敬宗收族之原,知其纲举目张之事,存其承先启后之机。《传》(按“传”者即“记”也,此指《礼记》)曰“善继人之志,善述人之事”之句,而诵之甚切。东质本庸碌,时逢幾化,不揣谫陋,勉叙觕言,以志君修谱之苦心,而庆后世受福无疆矣。谨拜手而叙于褥经堂之西牗。

邑庠裔外孙卿镇东启明氏顿首拜撰

 

卷首红叶印“褥经堂梓”字样,每叶的折叶前口鱼尾下面,亦均印有“褥经堂”堂号。堂号褥经,无从稽考。不解之余,疑其有误。盖“褥”字,别无他义,即坐卧垫身使温软之具也。褥经,即以经为褥,殊不通。族谱卷二《来灌之原》文中云,“然吾唐氏门中,有称桐封堂者,有书荆川堂者,追其踪,俱系唐叔一脉。吾支以褥经堂名世者,朝廷以文简公业足匡时,恩赐以赏其功也。”

文简公即唐景崇,景崇官至学部尚书、学部大臣,一九一四年(民国三年)卒,为前清逊帝赐谥号“文简”。此时唐景崧已逝去多年。由此可知,灌阳唐氏的堂号乃民国以后所立,于今不足百年,流行不远。

我以为,灌阳唐氏“褥经堂”乃“耨经堂”或“槈经堂”之讹。“槈”与“耨”同音同义(槈乃耨的异体),读作nou,去声,义为耕耘。若作“耨经堂”,其义可解。耨经犹言耕经,耕经耨经即指深入研究经典,别姓家族也有名耕经堂者,至于以耕经楼、耕经堂名书斋者,不可胜数。也有以耨经庐、耨经堂、耨经楼名书斋者。以行、草字体书“耨”或“槈”字,几与“褥”同,我猜想最初的错误即由此生。

家族堂号,兹事体大,研究者不可以一已之见妄自猜度。只因“褥经”一语,实在无可赋义,因而我斗胆以为这是一个流传近百年的错误的堂号。这个订正,若有助于灌阳唐氏一族,我的一些思考就算有了小小的价值。

以上供方家一哂。


- 作者: 西江月 2010年08月5日, 星期四 10:25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煞有介事380:墨子的意义

煞有介事380:墨子的意义

 

 

 

昨日期刊主笔朱续在电话中与我粗粗地讨论了几句墨子。续兄年轻而淹博,心思敏捷,敏捷得常有语言不及思绪之惑。墨子及其学说,在诸子百家中属于最有趣、最传奇、最有故事可言者。刊物出于读者市场的要求,准备推出一篇可助企业家们叱咤江湖的“资商墨鉴”,这就不太容易了。

我能够就此联系到墨子学说的,就只有脚踏实地、自主创新之类尔尔。能向企业家们推荐兼爱非攻吗?不侫从前也做过十年之久的企业家,稍知其中利害。毛泽东当年对傅斯年所引唐人诗句“刘项原来不读书”,道出极深的真理。这才是商界秘诀,可惜明白这句话的人太少,果然明白了的人,怕是又舍不得不读书。

不过,这个题目如果交给台湾的许倬云大师,就可能翻出花样,做出锦绣文章。许大师乃是一代台企老板们的共同历史学大师,从三国故事中能搞出现代企业制度来。有时我想,如果没有许大师,也许大陆如今未必会有热火朝天的、以收费为唯一真正目的企业家国学进修班。

但是由的确由墨子可以说出许多有趣的故事来。比如墨门的工艺技巧,战争防御手段,注重实践等等。墨家还是侠士,而且是侠之大者。这“大”也不寻常,堪称巨大、宏大、伟大。真正的史学大师何炳棣先生晚年致力于先秦思想研究,他认为墨家乃是秦国强盛的主要原因,而墨家的这种功绩又是影响中国两千年来历史进程的最重要因素。前些年一些反对新儒学的人们强调墨家学说的失传,以致儒学一枝独秀,是中国在清末沦于尴尬境地的主要原因。

以上种种,都有很有趣,但我最关心墨家学说的则是《墨子》一书中对力的解释:“形之所以奋也”,以及对一些光学现象的解释,比如倒影成像。这些内容与技艺、技巧、技术无关,这是典型的符合现代科学学定义的“科学理论”。而且我还不十分关心墨家对自然现象的这种解释,是否合乎现代科学(事实上与经典物理学的解释完全相同),我只是吃惊于墨家没有用后世惯用的、可以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形而上理论,而是从实际问题出发,认识到事物的本质后的解释。那些统治了中国超出两千年以上的经典形而上理论,一般以阴阳之间的辩证关系为基础,将万事万物引入其中,高高在上,又越级指导最下层的形而下的现象解释。这种理论放到医学上,就是自《内经》开始的中医理论,它还可以形成堪舆学、政治学等等。实际上只是各种“术”,医术、堪舆术、帝王术、建筑术等等,这个名单可以一直开列下去,囊尽中国传统国术。这种术,永远都属于技术领域,无法形成真正的理论。

中国人不关心科学,只关心技术。但是,只有墨家除外,他们关心科学理论。人们不关心科学是有理由的,科学不解决任何实际问题,科学永远只是对现象解释。这一点,人们经常弄混。比如天气预报,不是科学,是建立在科学上的技术手段。那么科学是什么呢?科学是解释为什么天上会下雨,为什么会有季风,为什么雷电可以伤人。科学只满足好奇心。但是科学的结论却可以带来新的依据科学的技术,这样的技术可以造福(或者造难)于人类。

中国传统的、可以解释一切的、形而上层面的理论,至晚从《易》经开始,就满足了人们的好奇心,四季变化、生老病死等一切人们关心的现象,都可以从容地被解释清楚。因而人们既不需要科学,也不需要宗教。例外的墨家,也恰恰体现出了一些宗教精神,这并非巧合。科学与宗教,并非参商两曜,其实它们之间即相生又相克(这正是中国传统理论的一种解释),它们且敌且友。对科学的好奇,可以引致宗教情结;而神学中的护教学说,也可以开拓科学所需要的理性。

以上这些,是我最感兴趣的内容。仅此,就可以知道,墨家是多么与众不同,其学说失去继承,是多么可惜。这样的内容,虽然不能直接支持企业家们的决策,但间接地也有帮助吧。对于另外的读者们,也可以算作调剂口味的一道小菜,或许如同吃腻了燕鲍翅以后,忽然尝到的一碟豌豆苗?

笔记至此,又想起钜子孟胜的故事。今人读先秦史,大多只读两书,春秋左传与史记,但墨家钜子(掌门人)孟胜的故事却主要记载在吕氏春秋中,文章不长,聊录于下。

 

孟胜为墨者钜子,善荆之阳城君。阳城君令守於国,毁璜以为符,约曰符合听之。荆王薨,群臣攻吴起兵於丧所,阳城君与焉。荆罪之,阳城君走,荆收其国。孟胜曰:“受人之国,与之有符。今不见符,而力不能禁,不能死,不可。”其弟子徐弱谏孟胜曰:“死而有益阳城君,死之可矣;无益也,而绝墨者於世,不可。”孟胜曰:“不然。吾於阳城君也,非师则友也,非友则臣也。不死,自今以来求严师必不於墨者矣,求贤友必不於墨者矣,求良臣必不於墨者矣。死之,所以行墨者之义,而继其业者也。我将属钜子於宋之田襄子,田襄子贤者也,何患墨者之绝世也。”徐弱曰:“若夫子之言,弱请先死以除路。”还没头前于孟胜,因使二人传钜子於田襄子。孟胜死,其弟子死之者八十三人。二人以致令田襄子,欲反死孟胜於荆,田襄子止之曰:“孟胜巳传钜子於我矣。”不听,遂反死之。

 

这类的故事,在中国历史上实在不多。汉初田横以“北面事之,其耻固已甚”,而自刭于偃师,遂有五百壮士慕义而死。宋人洪迈以吕布比较田横,引东坡诗句“犹胜白门穷吕布,欲将鞍马事曹瞒”,笑吕布无趣。继之又云刘守光被擒,高呼“王将复唐室以成霸业,何不赦臣使自效”,更是庸奴下才,不足以责之。但以田横比诸墨家孟胜,田横的自杀又有什么意义呢?我以为田横在青史上显于孟胜,恐怕只因为五百人远多于八十三人(加上两使者也就八十五人)的原因吧。钜子孟胜以死求行墨者之义,捍卫墨者的信誉,也许这算是对时下商界最大的昭示吧。

- 作者: 西江月 2010年07月5日, 星期一 03:10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煞有介事379:观《牡丹亭》后补

煞有介事379:观《牡丹亭》后补

 

 

一、

有缺,就会有补;没有缺,先有补,那就是候补,往往候着的是肥缺。这说的是官场,古今同一。我这里所说的“补”,是先缺后补,比如补钙、补血、补丁,因为看了一场昆曲,勾出许多想法,这些想法又未必不合时宜,所以藉着这个话头,说些相关的事。

 

七十多年前,卢前在《读曲小识》的序言中说,“有案头之曲焉,有场头之曲焉”。从前我所看文字版的《牡丹亭》,便是案头之曲,而粮囤里看的这种,就算场头之曲。看昆曲,像我这般从案头看到场头者,猜想不在少数。张中行先生说:“我喜欢昆曲,起初,不是由于看演听唱,而是由于读《西厢记》和《桃花扇》等,觉得人物雅,辞句雅,有诗意。可是到北京之前一直没看过。”(见《负暄琐谈》)我这人颇无自信,每每要靠找到别人的证据才能让自己少些羞惭。正因为这个原因,我若入大观园必与刘姥姥的表现不同:我会找张导游图,再向园子里的仆妇小厮问个清楚,再如此这般。不过如此这般也就一定不会讨老祖宗的欢喜。

 

二、

前此,我认定第一回目【山桃红】中生旦的身段绝不像中国舞蹈,后来查了查相关资料,见到了梅兰芳所讲解的《惊梦》一折。从文中可知当年梅氏对此折戏的处理与前几日我所见相差甚远。以下是我的摘抄:

 

柳唱:“则为你如花美眷。”

  这一句的身段,柳的手和头是要配合了来做的。右手先把柳枝拈过来,左手拈着右手的袖口,在面部来回晃三次:第一次“你”字,手在右边,头偏左边。第二次“花”字,手在左边,头偏右边。第三次“美”字,手又回到右边,头又偏在左边。这三晃身段里,手和头的部位正好相反。等唱到“眷”字,手又回到左边,在腔尾亮住。

  柳唱:“似水流年。”

  “似水”,柳右手执柳枝,左手投袖。“流”字,柳枝交左手。“年”字,右手投袖,这是杜也投左袖,在“年”字腔尾的一记板上,无意中与柳手相碰。二人对看一下,杜赶紧转过脸去,含羞仍遮住脸,柳含笑后退一步。

  柳唱:“是答儿闲寻遍。”

  “是答儿”,柳右手穿袖,向右转身,右手翻袖。杜向右转身,仍站小边。在“遍”字腔里柳亮高像,杜亮矮像。“遍”字腔尾对眼光。

  柳唱:“在幽闺自怜。”

  “在幽闺”,柳右脚向后撤,右手穿袖,翻袖,向右平抬着,左转身向里走。“自怜”,把柳枝插在桌上花瓶里,马上又走到大边台口。杜在柳向里转的时候,也向右慢慢转身,仍站小边台口,挡住脸。

  柳念:“姐姐,我和你那答儿讲话去。”

  柳右腿微弯,左脚前伸,靴尖微微翘起。

杜念:“哪里去?” 杜放下袖来,抬眼看柳,二人对一次眼光。杜又抬袖挡住。

 

由此可见,当日惊梦这一折的身段,的确如我前文所说,而新粮仓版《牡丹亭》在这个情节中引入的果然是现代西风手法,引入得好坏是另一回事,不在此文之列。我这篇笔记只在说明“西姥姥”进大观园看了些新奇事物,有所感,有所发,后来又知道所感所发并没“露怯”。

前面所引,需要做个小注:“大边”:在舞台下场门这一半面积叫做大边。“小边”:在舞台上场门这一半面积叫做小边。

 

三、

 

昆曲,吴剧也。《牡丹亭》作者汤显祖却是江西临川人,是王安石、陆象山的乡党。汤临川好像也搞不清楚苏州语音的规律,他的大作到了吴下,同行们并不以为然,于是沈宁庵最先开始对临川大作进行修改。

沈氏在历史上也有相当地位。明人呂天成在《曲品》卷上中,定沈璟为“上之上”品,与汤显祖同为最上品之两人。言沈氏:“沈光禄金张世裔,王谢家风,生长三吴歌舞之乡,沉酣胜国管弦之籍。妙解音律,兄妹每共登场;雅好辞章,僧伎时招佐酒。束发入朝而忠鲠,壮年解组而孤高。卜业郊居,遯名词隐。嗟曲流之泛滥,表音韵以立防;痛词法之蓁芜,订全谱以关路,红牙馆内,謄套数者百十章,属玉堂中,演传奇者十七种。顾盼而烟云满座,咳唾而珠玉在毫。运斤成风,乐府之匠石;游刃馀地,词部之庖丁。此道赖以中兴,吾党甘居北面。”

如此评价,在《曲品》中,除汤氏外再无别人可匹敌。

吴梅著《中国戏曲概论》中说,“是记(西按牡丹亭还魂记)初出,度曲家多棘棘不上口,因有为之删改者。吴江沈宁庵(璟)首为笔削,属山阴吕玉绳转致临川。临川不怿,作小诗一首,有‘纵饶割就时人景,却愧王维旧雪图’之句(沈本易名《合梦记》)。”沈宁庵改动剧本一事,就被临川先生记在吕玉绳的名下。

临川答凌初成书云:“不佞牡丹亭记,大受吕玉绳改窜,云便吴歌。不佞哑然笑曰:昔有人嫌摩诘之冬景芭蕉,割蕉加梅。冬则冬矣,然非王摩诘冬景也。其中骀荡淫夷,转在笔墨之外耳。”又有一诗《见改窜牡丹者失笑》:醉汉琼筵风味殊,通仙铁笛海云孤,总饶割就时人景,却愧王维旧雪图。

这一段故事,算是当时戏剧界的一则八卦故事。但从此我们所看到的《牡丹亭》,就不再是“真本”,而是被沈氏篡改的、将就吴歌的“改本”。由此可知,即使在当时,也有内容与形式的争斗,也存在适应市场的削足适履,而如此一部巨作居然是削足之后的模样。

 

 

 

- 作者: 西江月 2010年06月23日, 星期三 02:04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煞有介事378:观《牡丹亭》后(下)

煞有介事378:观《牡丹亭》后(下)

 

五、

 

年前有一位退出江湖的旧雨来京,我们在北大附近一间著名的书店里茶叙。这位朋友当年曾叱咤风云,本是位商界奇才,对我谈一个打算:做艺术品出租事业。选取当代不知名的艺术作品,低价或免费租(实则即借)给一些著名企业,成为重要商务场合的摆设。朋友的设想很好,也符合当年我们一贯的操作手法,但我认为不可行。我反对的理由在于企业家们的审美情趣,我不认为他们会选择真正具有艺术价值的作品。这与具体某位企业家的审美修养无关,现在我们不具备真正意义上的“艺术赞助人”(否则也不会以低价方式借租)。没有人真正在意办公室、会议室中的艺术品价值,人们只在意此作品的商业价值。所以,越是低廉越无人问津。由此,我想起已故的张中行先生在《负暄琐话》中所谈一事。几十年前,一位高明医生为天津一位寓公开一个方子,但因药价过于低廉,人家不肯用,无奈只得又加几位无用亦无妨的贵重药材。果然人家高高兴兴地买了高价药,药到病除。近来连续几次往京城中颇有名气的“九花山”吃烤鸭,这家店中挂满了名家墨宝。居然连续几次在同一厅坐在同一幅字前吃饭,于是被迫欣赏了几次一位名满京华的大书画家的法书。行草大字,无骨无韵,肆意张扬,遒劲有余,仿佛“小沈阳”捏细了嗓子与高八度较劲一般。众人皆以为佳品,我岂敢多嘴,我毕竟是俗人,吃饭要紧。只求换了座位,背对法书好进饭。

西洋交响乐近些年来在中国可谓深入群众了。随便在哪里,播放一段莫扎特第四十交响曲的那段摇曳感非常强烈的、轻盈活泼的主题,大多数的人们都觉得非常熟悉,而且都认为美得非常动人、动心。但是很少有人静坐下来,从头到尾听几遍全曲。间或有人坐在音响前、坐在保利音乐厅里听了一次,也大多只对那个主题印象深刻。类似的情况还可以举出很多,比如贝多芬第九、自新世界这些“脍炙人口”的著名作品,被人们所熟悉,但人们大多只熟悉其中的“精华”,也就是其主题。个中原因也不难道出,无非有二:一是这些主题曾无数次被克莱德曼这样的通俗音乐家们改编成短曲,二是人们已经习惯高效率地生活,没有心思缓缓地体味一个主题的发展过程。这种文化可以用《读者文摘》这种杂志来做喻,如果一本书中有一段写得精彩,那么一段就可以专门被摘录下来供从未阅读过的人们欣赏。何必遍览群书呢? 报刊网络上的新闻,不是往往也只被阅读标题吗?

在这种背景下,如今人们经常用的一个词“文化大餐”,往往指的就是把一堆汉堡包、鸡块凑到一起的快餐晚宴。

至此,可以知道文化正餐与文化快餐的区别,可能主要在于是不是在消费时间。凡是可以拿到田间地头、车间营房里去享用的食品,一定不是大餐。“乌兰牧骑”一定是“麦乐送”。我还偏执地认为,电视摇控器一定不是吃大餐的羹匙。

作为俗人,我听昆曲自然听不出门道。可笑的是我用许多时间在听人家唱词中的入声,比如“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我就琢磨“乐”字入声,发音果然近于“ラク”,又想起台湾的陈新雄说,Le相拼全是古入声,觉得陈氏不余欺也。如此这般,良辰美景、赏心乐事也不知被我糟贱了多少。

 

六、

分不清北昆南昆,不看字幕辨不清戏词,坐在第一排的沙发上,瞠目于咫尺之外强光之下的惊艳。首先在视角上,迥异于我从前在剧场中所看过的京戏。辨不清戏词,对我而言从来就不是难题,我对所有歌唱方式的词句,无论英日汉语,一向听不清楚。所有的歌曲,在我会唱以前,一概听不清歌词。有人说我听的这戏算是北昆,我想想又不以为然。马道姑的苏白放在北昆里我猜不用京白也要用韵白吧。猜想而已。

稍说第一回目【山桃红】(这个曲牌,在这出中唱过两曲,似专为巾生所设,后一曲唱在云收雨霁时)一曲。唱:“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间寻遍,在幽闺自怜。”其中“是答儿”一语,值得一说。“是”字,盖言“所有”、“凡”,同一出中,有句“是花都放了,那牡丹还早”,同义。其实现代汉语普通话中也还残留这用法。“答儿”,意指“处”、“边儿”,“这答儿”即“这里”,“那答儿”即“那边儿”,“是答儿”就是“到处”、“处处”。这种说法普通话里没有了,但方言中多见,北方方言中也多见。比如河南话、关中话中都还存有“这答儿”、“那答儿”。其中,关中话,“那答儿”无“儿”音,“那”字近作“阿”(去声)。在巾生唱到“是答儿寻遍”一句时,生旦二角有一段“做”,其手眼身步绝类欧洲宫廷舞蹈,生旦凝目直视,背手,挺胸,旋转身位,这绝非“拧倾曲圆”中国舞蹈,是从欧洲拿来的“开绷立直”。我身后的几位金发碧眼可能更能体会这样的美,相比于汤临川,我也更能欣赏这样的“做”。这种洋为中用、推陈出新,对现代观众而言,更“赏心乐事”。或许可以称之为时间轴上的“入乡随俗”,也就是古随今俗。真正意义上的复原昔日昆曲,也许本来就做不到,即使能够做到,也未必有意义。但作为观赏者,应该知道其间的差别。

全场五十个座位,携妻女友人端坐于首排正中,可以细察角色的眼神,可以感觉水袖舞动时带来的微风。有一刻,我忽然想起嵇叔夜所说的“目送归鸿,手挥五弦”的风神。这倒与艺术关系不大,完全是堂会演出的效果。因为可以近睹,才惊叹旦角胡哲行扮相绝美。平生见过美人不少,但从来没敢在如此近的距离内如此肆无忌惮凝视。所以也有一刻,我又忽然间脑子里潮水般涌出一群追捧名旦的腐儒们的旧事。

回家的路上,九龄小女说刚才唱得她快睡着了,但是厅里飞舞的蝴蝶让她觉得“真有意思”。 如此看来,在我以为吃顿“大餐”的时候,我的女儿觉得仅仅是吃了些甜点而已。这也没什么,各取所需。

- 作者: 西江月 2010年05月9日, 星期日 02:47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煞有介事377:观《牡丹亭》后(中)

煞有介事377:观《牡丹亭》后(中)

 

三、

近些年来,中国大陆已经成为西方古典音乐最大的市场。一个美国人说,中国的父母辛勤劳作,制造出千奇百怪的漂亮玩具卖给美国的孩子,用换来的钱给他们自己的孩子买钢琴。有艺术界的人士说,中国的古典音乐热潮源于中国的几千万琴童。但是这些琴童又是从哪儿来的呢?如此纠缠未必能说清因明。在我看来,古典音乐在中国的勃兴、几千万琴童有共同的原因:正是对文化的扼杀促成了这种报复式的反弹。越是无知,越向往知识——这一点,对个体而言,未必;对群体而言,有效。当然,也如同皮筋、弹簧一样,有一个弹性限度,超过了这个限度,就未必有效了。如果文化水平过于低下,就不再吻合我上面所说这条“原理”。

京戏,本属流俗。百多年前,士大夫们虽然也爱听戏,但绝不以此为高雅。曩日皮黄,颇类今日流行歌曲。与京戏相比,其时的昆曲是高雅的,正因其过于典雅而失于流行。因为市场原则起作用,通俗总是要驱逐高雅。做一个比喻,假如戏曲形式中蕴含的文化量如同黄金,那么艺术形式就如同货币,含金量较低者即为劣币。如此,劣币必然驱逐良币。这在这种意义上看,昆曲式微属于必然。时代继续发展,如今京戏已经成为高雅艺术了,其中原因就在于京戏失去了其流行的能力。因此,可以在这层意义上重新定义高雅艺术:曾经流行一时,日久被其它艺术形式取代其流行地位,但这种艺术形式并未因其不再流行而死亡,即为高雅艺术。就此比较京戏与昆曲,后者当然更高雅,必无疑义。

人类社会发展到一定程度,开始关注历史遗产。于物种而言,所有已经消亡的、正在消亡中的,都属于不能适应环境的竞争失败者。这样的物种,很容易就可以举出许多,比如恐龙(已消亡)、虎(苟延残喘)。对于已经消亡的,人们无力施加(至少今天的人们无力使之复活);对于正在消亡中的,现代人类开始了种种拯救手段,大熊猫就是最受益者之一。这种举动,其实也可以算作“人定胜天”的伟绩之一,因为毕竟使“适者生存”这条天理部分失效。如果我们对科学有足够的信心,就可以相信在不远的未来,人类还可以使目前虽然已经种群灭亡但其基因犹存的物种,进行基因层面的操作,使其特种复活。这种技术目前还没有被发明,但是我可以期待,因为我相信人类有这种能力也有这种愿望。

相对于物种,文化形式得天独厚,可以不依赖于科学技术即可复原。昆曲就是一例(昆曲并未严格意义上地消失过),可以预见的还可以有许多类似艺术形式。我以为,在这种层面去认识昆曲,也许可以更清楚地认识“文化遗产”的概念。

 

四、

虽然第一次看昆曲,但我没有陌生感、新奇感,或言“一面如故”。一面如故,就不是一见钟情;一面如故,是仿佛旧雨相见。有亲切感、熟悉感、时空错位感,仿佛当年曾在江南楼台细细把玩过一般。这大概就是“错觉”,这种“错觉”又让我颇有自矜感,好像自己的情趣与古人相通一般。就好像一个人见到一方旧砚,忽然觉得自己从前就曾以此研墨。揣摩我自己的感觉,再冷静分析放宽到其他,我想也许我的感觉并不独特,很多真正喜欢昆曲的人都有同感?

粮仓版的昆曲或许有些不同。不同于旧时堂会上的折子戏。汤临川原作中,从“标目”到“圆驾”共有五十五出,我看到的厅堂版则只有八个回目:惊梦、言怀、写真、离魂、叫画、幽媾、冥誓、回生。这八目却不能简单地对应汤作中的八出戏。比如第一目“惊梦”本属第十出,但开场就有原作第一出“标目”的【蝶恋花】与【汉宫春】(即家门引子)。其中原因倒也不难猜,因为“世间只有情难诉”、“但是相思莫想负,牡丹亭上三生路”这样脍炙人口的句子岂能忽略,而家门引子述全剧剧情也不容删除。为调整空间,将第一出的内容插进第十出,属于常态的改编。此后,各节目(《牡丹亭》官方称作回目)中多处存在这样的穿插,既理解,又赞同。毕竟不可能完全忠实于原著搬来五十五出的大戏,这是一种改编,好像一部长篇小说改编成两小时以内的电影。保留其风神、兴象,再造其风骨——我猜这是改编者的原则。改编的目的是把姚明塞进甲壳虫中,确非易事。

- 作者: 西江月 2010年05月7日, 星期五 00:11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煞有介事376:观《牡丹亭》后(上)

煞有介事376:观《牡丹亭》后(上)

 

 

一、

十四兄电话中问,“你看过厅堂版的《牡丹亭》吗”。看过,我看过文字版的《牡丹亭》,多年前作为一门自定功课中的一项来阅读的,连同《桃花扇》、《长生殿》。但从没现场看过昆曲。十四兄电话中说,“你闺女九岁,可以看戏了。来‘皇家粮仓’看厅堂版的《牡丹亭》吧。”

学寡识短的人好个好处,容易说清楚自己的“知识考古学”(非福柯氏“知识考古学”,盖云某人知识层积之痕迹也)。我就可以很清楚地记得三十年前在一种叫作《艺术世界》的杂志上,才第一次知道“昆曲”这个词。那一期刊物上有篇文章介绍俞振飞,附带着说了说昆曲。但那篇文章没有让我搞清楚昆曲与京戏的区别,原因在于箴非先生既唱昆曲,又唱京戏,还任京剧院长。

后来我遇到的人渐渐杂了起来,有一个绍兴人对我说,越剧其实是绍兴戏,我们那儿的;一个安庆人对我说,黄梅戏跟湖北黄梅关系不大,是我们安庆戏;一个昆山人对我说,昆曲听过吧,昆山的曲子嘛。最初每每此时,我都无言以对,日久生智,便有事先杜撰好的词儿在等着他们:二人转,知道吗,天下最好的戏曲!一个人唱叫单出头,两个人叫二人转,三人以上叫拉场戏,多幕演出知道叫什么吗?吉剧,吉林之剧。其实,除了吉剧以外还“龙江剧”,也是二人转的底子,都是文化革命期间文化被革命的新生产物。

 

二、

昆曲近几年来一天天火了。日后的史家们可能会归结于昆曲成为“人类口述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之果,但问题不会这么简单。一种文化现象的兴起,往往是因为这种文化现象所寄存的环境严重丧失之后的呼唤、挽回、弥补、拯救,中国历史上就常常上演这样一幕。一如春秋之际,“孔子之时,上无君,下不得任用,故作春秋,垂空文以断礼义,当一王之法。”(《史记·太史公自序》)考之忠义孝悌于各代大力提倡之际,每每即忠义孝悌荡然无存之时。就说近些年的事儿吧,当八十年代的猫耳洞里喊出“理解万岁”,继而全社会都以“理解”为大义、为基础之时,正是这个社会广泛地失去了相互理解之际。再说眼前,每个频道、每个网站、每条街道都在张扬“和谐社会”,也正是社会空前不和谐的时候。

以上所云,也可以用经济学语言来描述:需求带动生产,而需求源于稀缺。

近些年来,“国学”一词泛滥成灾,以至我每每羞于使用“国学”一语。新雨旧雨时常问问我近些年在做什么,对曰读书;又问读什么书,我就一一详述。人家听了,说原来在搞国学呀。每每此时我就羞愧万分,暗暗发誓,再不读那些与“国学”有涉的鸟书。

“国学”,已经可以比拟于余秋雨、小沈阳、芙蓉姐姐、NBA、季羡林、百家讲坛(以上所喻不代表我的好恶,只意味受宠程度)了。千年以后,如果还有“国学”这个词儿,也许那时的人们会说,“二十一世纪之初,是‘国学’最热闹的时代,甚至比另一个专制时代清朝还热闹”。

昆曲现在也挺热闹。几十年来,我一直拒绝承认自己是个凑热闹的人,我总以为我走在一条如基督所说的那条“窄路”上。但时光转过以后,我又总是发现我的所作所为总是在追逐着时代的潮流。说到底,我是个自以为遗世独立的家伙,但细一打量却发现身边挤满了人。

- 作者: 西江月 2010年05月4日, 星期二 23:38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煞有介事375:依日语音读辨别入声
煞有介事375:依日语音读辨别入声



    元蒙以降,北方语音中失去了入声。现今普通话中虽然也有四声,但与沈约的四声已经不同,平声分化为阴平阳平,少了入声。对旧诗词曲的阅读欣赏、创作自娱,都涉及到入声复原的问题。对北言普通话区域的人们而言,如果不翻查韵书,很难搞清。叶嘉莹先生早年生长于北京,但她回忆当年学习诗词创作时,以为并未遇到什么困难,原因似乎在于先生自幼便通音韵,熟谙文字旧读,这种功力对于今人来说比掌握入声更难。所以北方人想辨别入声还得想其他办法才行。
    王了一先生提出一个简单的办法:所有普通话中以-n或-ng结尾的字都不是入声。这条规律确实放之所有汉字而皆准(这种字都从来就不会成为入声),但这只能解决一小部分汉字的汉字辨识。至于其他的汉字,音韵大家王先生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建议查辞书、韵书。
    入声字后来在北方语音中失去原音,有其发音特殊性的原因。这种特殊性一般被解释为发音短促,但在我看来,入声更像是双音节字,其韵尾往往带有[k]、[t]([]内为国际音标)。汉字传入日本并非一日之功,但这个输入过程在北方中原音韵形成之际已经结束,所以日语汉字音读中保留(我以为是完整地)了入声。对中国人而言,日语音读汉字中有一些汉字读音“奇怪”,似乎与汉语原音无关,比如“敌”字,音读作“テキ”,迥异于现代普通话发音。而这正是原有的入声与化入了阴阳上去四声后的读音的差别。
    据此规律,可以粗知日语中,音读双音节、以キ、ッ、ク等收尾的汉字,基本都是入声汉字。取平水韵检试,大抵合乎这个规律。比如:雪セッ、哲ケッ、铁テツ、恶ヮク、乐ラク。
    以上,抛砖引玉。或有人言,学日本语岂不比识入声更难,此法不是舍近求远?我以为对入声感兴趣的人本来就不多,感兴趣却觉得入声极难掌握的人比例却很大,这些人中通日语的人也许不在少数。

- 作者: 西江月 2010年04月30日, 星期五 00:15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煞有介事374:叙述视角一例
煞有介事374:叙述视角一例


    西方侦探小说,滥觞于爱伦•坡,至柯南道尔氏的福尔摩斯系列作品几臻极致,阿加莎•克里斯蒂(Agatha Christie 1890~1976)的作品尤以诡谲著称于世,虽然晚于柯南道尔,但其作品的印刷量却明显居多。
    一般认为阅读侦探小说(或称推理小说),是作者与读者的智力博弈过程。一方面作者处处设伏,读者则小心万状,惊悚十分,仍然不免中计;另一方面作者虽然心计百出,却又难逃读者的一双慧眼,乘兴而来,败兴归去。正因为这种博弈过程,使侦探小说历百余年而未衰,今日的读者在“娱乐”之余,握一杯茶,细细翻翻,仍然有趣。
    任何文学作品的作者与读者两端都是不对称的,也永远不可能对称。有些方面,作者占据优势,另一些方面,读者占据优势。因而侦探小说阅读过程中的读者与作者的势均力敌的斗智,也仅仅停留在理论家的评叙之中,或存在于作者(或读者)的错觉之中。叙事中,作者占据的优势,相当于被告席上的优势—先发制人,作者是命题的撰写发布者,也是斗智平台的搭建者。先发者未必制人,这是世理。因而作者未必占有优势。反映在阿加莎氏的小说中,作者就更像罪犯的同伙。
    作为有先发优势的作者,叙事角度乃其利器之一。而叙事角度对于侦探小说作者也成为至关紧要的选择。在《罗杰疑案(The Murder of Roger Ackroyd)》中,阿加莎氏利用作者的优势,巧妙地选择了以谋杀案凶手为叙事视角,从而一举赢得了她与绝大多数读者的斗智。阿氏的作品仿效柯南道尔氏,一般以第三者黑斯亭斯上尉(在柯南道尔氏的作品中,则往往为一名医生)的视角来叙述。但罗案一书中,阿加莎一反常态,置黑斯亭斯于南美而不顾,悍然引一发一场新谋杀案。因黑斯亭斯的缺席,一位乡村医生得以以记录全案过程的手记的形式记录了这本小说,但在小说最后,这位乡村医生手记中的主人公却宣布手记作者为唯一凶手。这是一种叙事学意义上的“变态”。
    这种“变态”的功能与意义,不易评估,因为缺少比较对象。但是这部小说被拍成了电影,而电影编剧在无奈之中被迫改变了这种叙事角度,因而让我们知道视角的重要。
    当小说被改编成电影时,叙事媒体改变了。改变之后,人们发现无法实现阿加莎以第一人称犯罪的悬念,被迫改变了视角(但改编者又无力将黑斯亭斯自南美召回),变成了以侦探波洛为第一人称视角的叙述。这种改变,当然严重地影响了悬念的展开,甚至立刻将一部优秀作品变成平庸之作。从此处却可以让我们窥到电影的局限性:至少在叙述角度上的受限。
    电影对人类的影响至远,超乎人们的想像。电影出现之前,艺术对人类想像力的影响具有相当的局限,虽然绘画、文学、音乐、舞蹈都不同程度地扩展了人类想像力,但只有电影才使人类的想像力跃上一个新的台阶。对我而言,如果我在阅读文学作品时,头脑中会浮现出一个与之对应的画面,这画面更像是电影的镜头,一个有固定视角的电影镜头。我相信极多的人都与我有同感。电影语言可以缩称为“镜头语言”,对镜头而言,视角是第一要素。离开了视角,就没有电影(文学则不然)。
    但在《罗杰疑案》一片中,情节迫使电影不能使用小说视角,这可以被认为是文学迫使电影低头。

- 作者: 西江月 2010年04月22日, 星期四 23:23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微风往事八十九:愚人节
微风往事八十九:愚人节



    今年四月一日,我在小学校门口接女儿放学。调皮的女儿一脸怪异地跑过来,高呼着,“祝爸爸愚人节快乐!”我佯作不解,说,“今天是打渔人的节日?咱们回家快编渔网吧。”女儿撇撇嘴,说这个都不知道呀,愚人节就是骗人不犯法的日子呗。
    如今,没有人在愚人节里跟我开什么玩笑,我的女儿还没到想出一些恶作剧的年纪呢。大约在二十五年前,我等一群愚氓第一次知道有这么一个“骗人不犯法”的日子,赶紧在校园里卖弄各种伎俩、以形形色色的卑鄙手法,实践这种“洋节”。江宁人贡舒,与我同专业低一级,聪颖过人。我的这种评价并非建立在目前的评价体系上,如今只要是女性,称之为美女是必要的礼貌;称某某为某校的“高材生”,就相当于说他曾经在某校就读过。我说贡兄是高材生乃是建立在当时的判断标准之上。读书当学生,当到“高材”份上,必然有诸多旁人不具备的资质,也必然(?)性情不为大多数同学所认同。也许正是这个缘故,贡兄虽然比我低一级,却天天跟我混在一起,远离他的“本班”、“本级”。
    贡兄朝夕与我厮混,日久天长,必然不分彼此,当时我的一大爱好便是结交社会知名人士,也的确结识了一些知名人士,贡兄为此出力颇多。直到今日,我还耿耿于怀。时时念起某某是贡兄为我引见,某某是我与贡兄同见。且说有一年,我忽然在报端看到了西方有“愚人节”一说,心头一颤。这就好比是小学生学语文,学会了某个词语,必然马上造一个句子,引用之、引伸之、巩固之、发扬之。我在知道这个节日的那一刹那,就造好了一个“句子”。人家造句,往往选取吉祥如意者套用,我本来就剑走偏锋,造句也一定“跑偏”。
    那个四月一日的中午,我在宿舍中挑选了一张一开大白纸,饱醮浓墨,先书“讣告”二字。继而佳文如随,片刻间草成一篇有关电子束五一同学贡舒因某病猝死的告示。依时常可在东门口看到的真正的讣告惯用语,文后又列出治丧委员会名单,并言明在三兆殡仪馆举办遗体告别仪式。
    全文煞有介事。
    煞有介事的讣告贴在无线电食堂门口对面的影壁墙上,立竿见影。络绎不绝的认识贡兄的同学们,甫听噩耗,扔了饭碗就跑到二十六舍来,有几个人在途中见到了活生生的贡兄,大惊失色,如见鬼魅。
    很快贡兄也知道了这齣丑恶的闹剧,跑到我的宿舍来。这时他的气愤已经越过了峰值,痛骂一番,默然离去。后来我知道,贡兄跑到东区,找到本专业正在读研的一位师兄,大吐苦水。后来师兄专门找到我,说我的玩笑过分了,因为贡兄对死亡一事看得极重,认为这是极大的霉头,不知要做多少补救才能挽回损失。这件事,很快就过去了,贡兄还是我的好友,但提起愚人节的事,他还是说做了太过分的事儿,我每每听了,也不入心,嘴上应付应付,依然我故。

    从那以后,又过了许多年。这时我在东北珲春,一个神奇、绚丽、引无数英雄竞折腰的小城市;又是个枯躁、无聊、自我发配放逐的小城市。在那里,刚刚毕业没几年的我,突然成了小镇名流,成了改革开放最前沿的耀眼的名星。年年都有“四月一日”,那一年也不例外。那一年的四月一日晚上,我在来自深圳的霍博士的宅邸,痛饮。忽然想起这一天在洋人是叫做“愚人节”的,多少也算是个洋节,于是霍兄问我,何以消遣?霍兄日后成是国内著名的企业家,叱咤风云,是玩无数英雄于掌指间的大亨。但那一天晚上,当我问话时,霍兄的眼中却满是久久没有得到糖果的小男孩儿的期待。那时候,我也如霍兄般,厌倦了了无生气的等待,总期盼着有点儿不一样的事儿发生。那一年,我才二十八岁,霍兄也仅三十二岁。二十八岁的我想让大家都开开心,却又没什么妙策,忽然间故事涌上心头:不妨再死一次。
    这一次被我选择的“死亡者”,又是我身边最好的朋友。当时我们在东北边陲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这大事当然最后也没做成),我们原是从北京擎了一面阔幅大旗前往边陲小镇的,那“大旗”就是当年我所创办的“某某招商集团”的总裁,一位北京知名的学者。讳长者名姓,这里我只称其为“老章”。老章成了我的讣告的主人公。于是我打电话给集团的秘书长,告知老章因旧病,逝于今晚,并嘱其速办丧事。这类电话,当晚我打了大约四五个之多,都是要害部门,包括市委、市府。
    当时,东北仍然在取暖期,室内的暖气烧得正足,我们在房间里,只穿着背心裤衩。霍府的电话,就放在地板上,我和老霍亵衣打扮,跪在地上,煞有介事地一一拔打电话。老霍先是吃惊,后来害怕。老霍害怕的原因在于他比我年长四岁,更清楚事情的后果,所以越听越怕。年长四岁的老霍,在渡过了害怕的初期之后,就开始感慨世人的丑恶面目。在我们看来,这回然是玩笑,但也是一种“检阅”,检阅浮世者在听到这则讣闻后,会有什么样的反映。而且我们认定这才是最真实的反映。在这个过程中,我们见到了形形色色的丑恶嘴脸,也见到了至少当时看来是真实面目的表演。但是我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应该先打一个电话告诉老章:我正在做一项“社会学实验”。
    正因为这个疏误,很长一段时间老章及其夫人都不理我。何止不理我,他们几次想痛打我一番才解气,又怪自己下不了手。因此,我便成了老章的“债务人”,有机会就想着要清偿因自己不更事而造成的恶果。但究竟老章“死后”都发生了什么,我从没告诉他,因为这不属于他应该知道的事,只属于当时还不清楚世事究竟的我与老霍。
    对我来说,两次恶作剧的雷同,充分暴露了我创新能力的欠缺:只会在死人身上做文章。而这种文章又做得实在残酷,总以自己当时最好的朋友身死为止。设问,我为什么不把这种“事件”按到别人身上呢?因为我认为这是玩笑,而且是一般人不敢开的玩笑,所以我只敢开在自己最好的朋友身上。但从另一面来看,就不同了:你想占便宜,又不敢占陌生人的便宜,只敢“杀”自己最好的朋友。这是对我上述行径最严厉的质问(遗憾的是,只来自于我自己,我的朋友中从来无人如此质问)。我也有相应的辩护:这是友人之间的玩笑,当然只有朋友间才存在。至于为什么没有人把这种玩笑开在我身上,这正是我要问的:为什么呢?我可以承受这些小小的玩笑。
    这些只是我当年的想法,不用问为什么,无论是贡兄还是章兄,在这样的事儿上,对我都一肚子看法,仅仅因为友谊更重要,他们没有因此而翻脸不认我。这是我应该觉得羞耻的。
    时间又过去了许多年,我对这种荒唐事的认识,自然增进了许多,反省、自扪,继而我相信自己以后不会再如此荒唐。但我的反省也许还有更重要的一层因素——此前我还没有真正面临死亡,当这两次闹剧过后,我才真正遇到我最好的朋友死去的现实。
    死者已矣。苟活的我们需要检省自己的所为,厚道与否。已所不欲勿施于人,已之所欲,也未必轻施于人。其实,在当年的每一次恶作剧中,我都愿意成为那些娱人的“讣告”的主角,娱人娱已耳。但考虑别人的感受了吗?这已经不是“幽默感”一词可以解释的了。


     后面的话:
    一、    霍兄对愚人节一事,一直挂念,逢人必谈,并引以为证,云吾友老西如何多趣、如何多智,实不知这正是我的无趣、弱智。
    二、    贡兄小我一岁,章兄长我二十余岁,与此两人共同处时,感觉他们极其聪颖,往往让眼见者以为天上人。
    三、    有趣的是,霍兄每每言及当年旧事,必联想到当时室内燥热的景象,往往令听者不能忍俊。这是霍兄厚意,也是霍兄天真处。

于2010年4月3日,愚人节后。四事斋。

- 作者: 西江月 2010年04月20日, 星期二 21:21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煞有介事373:骓不逝兮可奈何
煞有介事373:骓不逝兮可奈何



   按因近日读陕西人教社版《乌江论坛》(《史记论丛》第五集),翻出从前读《史记》的几册旧笔记,看到这篇短文,稍作修改如下。

    项羽受困垓下,夜里听到四面楚歌,大惊,在帐中喝酒之后,自作诗云: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太史公又用七个字写道:“歌数阕,美人和之”,非如此,不足表现英雄儿女气短情长的一幕。只歌一阕,便过于仓皇,一人独歌,又写不出虞美人的态度。有了这七个字,就为后人提供了无限的想像空间。史记写罢这段后,紧接着就说项王上马,带着八百余骑突围,再无一字提到虞美人。但后世演绎的霸王别姬故事,却正是在太史公这七个字的基础上不断发展的结果。
    对于“歌数阕,美人和之”七字,后人大致认为是项王所自作,不仅这一阕,而是“数阕”,惟仅录一首而已;作为酬唱,虞美人也自作诗歌以和项王。唐人从已轶失的《楚汉春秋》中,辑出美人当时所和歌曰:
    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我想后人的演绎乃于上述七字后,据此和歌而发,因此才有了虞姬自刎别霸王的故事。这些演绎,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没必要指斥其不实。但是,这首五言诗却一定是后人因上述七字不足以纾心中郁情,乃伪托虞姬而作。至于具体分析,实在不足以赘述,略去。
    我以为“歌数阕”,不必是几段不同歌词,应该就是说项羽反复咏叹那四句二十八个字,叠唱。而“美人和之”也不必是美人另制新词,可以理解为是一种“帮腔”、“伴唱”、“和声”。如是,可以想像:霸王最初一人独咏,继而美人依调相和,于是再歌一次、数次。

    余冠英先生所注《汉魏六朝诗选》对“骓不逝”的解释,作:“不逝,言困在重围不得去”。叶嘉莹先生在《汉魏六朝诗讲录》(《迦陵文集》第八卷)中,解释作:“时不利兮骓不逝——我得到的机会不好,所以连我的马都跑不快了。”两位先生的看法相似,但我以为并不确当。

    项王溃围斩将刈旗之前是否曾作这首为后人谓之“垓下歌”的歌,是一个永远得不到回答的问题,这是一个涉及到司马迁是否以文学手法代替信史的史观问题。历代学者对《史记》中的一些细节描写都有极深的疑问,至于这首垓下歌,更是百般追问:谁曾听到项王歌?谁曾记录项王歌?太史公从何处听到项王歌?
    以上问题暂且不考虑。无论项羽是否作过这首诗,此诗既被写进《项纪》,就应该认为是司马迁写作过程中统筹安排的结果。史笔如椽的太史公也的确处处设置这种胸中统筹后的“呼应”,或者说这就是太史公常用的修辞手法。《项纪》中写到这匹名“骓”的骏马只有两处,其一即作垓下歌之际,其二则为“乌江亭长舣船待”之际。后一个场景中,项羽已到了英雄暮路,对亭长说,“吾骑此马五岁,所当无敌,尝一日行千里,不忍杀之,以赐公。”正是这个原因,项王才与二十六名部曲,在此处下马步战。最后一战。
    由此可知,项羽极爱此马,直到最后,此马仍然没被项王认为“跑不快了”,况且此时已经自垓下至乌江,当然不存在余先生所说的“困在重围不得去”。
    再回到史迁叙述垓下时所用的文字:“有骏马名椎,常骑之;有美女名虞,常幸从”,因而项王作歌时唱骏马美女。此歌一唱三叹,不断地起伏转折。先唱自己英武盖世,继而转折,虽然英武但“时不利”,继而再转折一下,虽然“时不利”但 “骓不逝”,第三次转折则是无奈:虽然“骓不逝”但又能怎么样呢。此处“骓不逝”的意思,应该是说这马依然和我在一起,没有背离我。最后由骏马转到美人,达到全歌的高潮。

    如此理解“骓不逝”,才可以领会作者项羽(或司马迁)的原意,才可以理解何以项王最后居然弃马步战。如果只将项羽当作一个文学人物,那么如此理解“骓不逝”,也能更好的把握英雄的性格。

    又。余、叶两位先生,素为我所敬重。余先生更是卓荦大家,他的这册著作我放在手边已经很多年了,时常摩挲,是我学习汉魏六朝诗歌的向导。弟子从师,有惑处,非议之,不为过。

- 作者: 西江月 2010年04月14日, 星期三 00:42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虚妄呓事49:春雨绝句
虚妄呓事49:春雨绝句


  庚寅春,京师初雨,草木新萌。路畔草坪虽犹存枯色,然以其软态稍异曩时,间杂翠绿新叶,尤喜人。琪女自塾归,负双肩背包有拉杆者,外著粉色雨披,憨态亦喜人。途经清华东路,于过街桥上西望,不见西山,万物空濛,琪忆去岁晚秋甞于此桥与余共赏飘零霜叶。余因得七言绝句。

      疎綠輭黃初有態
      細雨輕飛不霑衣
      粉蓑囊橐吾家女
      猶記昨秋未雪時

    注:《说文》云,小而有底曰橐,大而无底曰囊。拉杆书包可拆作书包与拉杆车,恰合古意。橐,古韵在入声歌部。又,衣在五微,时在四支,差强人意。



      又、稿成,不安。旋更两字。定稿如下:

      疎綠輭黃初有態
      細雨輕浮不霑衣
      粉蓑囊橐吾家女
      猶記昨秋未雪霏

- 作者: 西江月 2010年03月30日, 星期二 23:49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微风往事八十八:越来越大的书
微风往事八十八:越来越大的书


    大概是一九七九年,我在学校附近的邮局报亭第一次看到彩色印刷的报纸,《深圳特区报》。以前每逢七一、国庆或者党代会召开,《人民日报》会出一期头版套红印刷的报纸,真正彩色印刷,连照片都是彩色的,在我是头一次见到。那时候绝大多数的人不认得“圳”字,硬着头皮读作“川”。那一年我读初中二年级,我知道这个字念“镇”的原因,是国产“反特”电影常常把“深圳”设为潜伏特务向境外逃窜的最后一道关卡。
    不仅彩色报纸,就连彩色的书刊也很少见到。我说的彩色书刊,指的是除了封面、封底以外的正文部分彩印。画报很少,常见的只《人民画报》、《解放军画报》、《民族画报》这几种,其中的彩色照片常常颜色错位,单眼皮全成了双眼皮。不过那时候我手头有一本印刷精良的彩色铜版纸图书,《ゃさしぃ日本語》(初级日语),由日本NHK放送出版,赠送给中国政府,书店里的售价很便宜,五毛或者一块钱吧。我的同学们迄今对那本书的印象都很强烈,那书有一股浓重的油墨香味,经久不散,久到过了二十年、三十年还没散尽。现在想想,这种油墨一定有严重的污染,于读者大不利。现在的日本图书早就没有这种味道了。这本书还有特别之处,它的开本比我们的教科书要大一圈儿。那时候我们从小学到中学,所有的教科书、书店里绝大部分的出版物、甚至伟大的《毛泽东选集》都是标准三十二开本。
    三十二开指的是正度纸张减掉修边尺寸对折五次的尺幅,那时的正度全开为787x1092,三十二的尺寸就是184x130。那册初级日语也是三十二开,但它的正度全开为880x1230,我们叫它“大三十二开”。进大学以后,有一部分教科书是大三十二开的,另有一些则是小十六开的。总之,书的尺码加大了,这让我有了“更上一层楼”的感觉。但是我读大学那几年,总体而言,一般图书还是以小三十二开为主流。现在我书架上那些好像营养不良发育不全的“小书”们,大多是上世纪九十年代以前购置的。
    书小,又不宜太厚,排版必然密,字体也大不了,天地当然也都窄巴巴的。还有一点,那时还没有激光照排,铅印,所以版面自然也不太美观,字迹不够清晰。
    也不知道从哪一年起,大三十二开的书一下子就占据了主流位置。书店里一般都只庋置新书,所以看起来不太明显,而在我的书架上,这差别就一目了然。因为个头参差,导致我在架上陈设图书时不能以内容分类,必须兼顾书籍立置的高度。有一天,我站在架前恨恨地想,这是无可奈何的形式决定内容。无疑,这也是出版商们的想法,他们不仅要在书店的书架上抢占最好的位置,也要在读者家中的书架上争夺。
    当图书越来越大时,色彩也随之越来越丰富。全彩的图书越来越多,虽然它们也占据我书架的一角,但更多情况下,它们很快就被挤到角落里,甚至被填到书箱的深处。依我的一点鄙见,印刷过于精美的图书往往徒具其表,往往都不够列宁垫脚的资格。说到列宁用来垫脚、枕头的书籍,稍有些年纪的人都知道,我就不再罗皂。
    不过,小三十二开的图书,也不再为我喜欢。开本太小,装订过劣,天地不阔,写眉批困难。我喜欢的是大三十二开本,少插图,尤其不能见到用胡乱拼凑的图片充数的插图,见到这类图书,有时我会有莫名的火涌上来,这火发作时,有撕烂此书为快的冲动。
    二三十年前,期刊几乎都是小十六开的,后来渐渐变成了大十六开。现在则有大量超大尺寸的期刊充斥在街头报亭,像阿姆斯特丹或巴黎红灯区的那些搔首弄姿、待价而沽的橱窗女郎。我常年阅读的期刊越来越小,现在只有一种三联出的《读书》。这册《读书》总是在所有报亭最不显眼处默默地待着。三十年来,它一直是大三十二开,但在2009年,它也长了几毫米的身高。不过如果不存心比较,还看不出来。
    北京的地铁上,也多有读书人,但几乎没有读日本那种六十四开袖珍本的,都是大书。北京人比东京人气派。我却偏喜欢一些不气派的小书。小时候读六十四开的小人书,自不待言,去年还为自己买了一套贺友直画的《山乡巨变》,并不为了怀旧,而专为欣赏贺先生的艺术。八十年代大学生围棋协会曾编了一套围棋小书《下一手》,体积与当年小人书相当,每页一图,旁有注解,很好。还有一套小书,也是围棋内容的,每册讲一局棋,也很好,颇令我喜欢。还有一些书比小三十二开还要小,但也是三十二开,它们的正度全开是787x960,也许我可以称它们为“迷你”三十二开本。这种小书中最有名的三种丛书,其一是三联的新知文库,其一是上海文化版的“五角丛书”,第三种要比前两种厚一些,封面上套一点儿金,是四川人民出版社的“走向未来”丛书。我平生头一次企图完整收集一套图书,就从这“未来丛书”开始。二十多年以后,这套丛书对中国知识分子的重要性,越来越明显了,许许多多的人都靠了这套书自我启蒙。但在我的书架上,这三种图书因为身高先天不足,永远也占据不了好位置。
    九十年代中期,我在刚开张的“风入松”书店买过一本三联版西姆拉著的《神祇•坟墓•学者》,小三十二开,时常放在枕边。前些年,逛书店时又发现一本讲考古的书,很厚,很大,图片很多,翻一翻,似曾相识,再看作者名字,原来是老朋友换穿了马甲,差点儿被蒙住。
    大约也从九十年代中期开始,一些出版社专门出一些巨册图书,精装或伪精装,缀属成套,动辙上千元、数千元一套。翻翻内容就知道纯属外行的胡编。一直不知道这些书将卖给谁,后来去一些朋友的办公室,发现大班台(当年对阔面写字桌的俗称、恶称)后面都新添了书橱,书橱里赫然摆着那些印刷品垃圾。见此状,不禁抚掌大笑,有一次恶作剧地在人家的书橱上贴一张纸条,曰“可回收”(案,垃圾分类专有名称)。在那以前出版商们就曾预谋了一个市场:“家庭藏书系列”,也都是大部头。原因也很明显,房地产兴起,人们迁进大宅子,甭管认识几个字,都要把一间房子(往往是背光一面的小室)设为“书房”。书房有了,如何装潢呢?总不能像电影布景或电视台演播室一样摆些纸糊的封皮,所以这类图书就应运面生。既然以居家室内装潢为唯一目的,那就尤其需要讲究书脊的效果,越大、越厚、越新(品相好)越好。这些大、厚、新的东西一册册立正在那儿,颇像新买来的、袖口上还缝着商标的成衣西装,恰如其分地反映出主人的诚实、憨直、新贵、虚荣。
    还有些书是莫名其妙地扩大化,比如古籍精装。这类竖排繁体印刷的图书,不会有多少外行读者,而中国古籍竖行,根本不适合源于西方的直行硬皮精装,读起来不舒服。中华点校本二十四史,采用平装,大三十二开,每册都不厚,握在手中犹存“一卷在握”的感觉,多好。我记得从前黄季刚先生就特别讨厌这种精装古籍,可如今他老人家的一些书,也被精装了。
    书籍不会无限止地大下去,总有尽头,依我看目前这个尺码,足够目前地球人的需要了。书籍扩大,也未尝没有好处。插图多了,提高惯于读图人的读字兴趣;开本大了(还有些书用轻型纸印刷,厚而不重),让读者有成就感,至少减少挫折感——读了一个月,一本小册子还没有读完!

后面的话:
    一、    前几天,我的同学郑军准备返回枫叶之国夜雨之都,送我几种书,其中一册是昭和五十六年印的事典便览类的工具书,翻开后,还能闻到三十年前的油墨味儿。这也算是日本印刷事业的里程碑吧。此书大三十二开本。
    二、    还有一种书油墨味儿也浓重,那是当年刻钢板油印的讲义,小十六开,可惜我存的不多。
    三、    我喜欢在身上揣一本书,打发出门的无聊时光。从前的小三十二开,随便就可以放进口袋里,如今呢,大书道高一尺,俺的衣服魔高一丈(我的身高一毫米也没长),我的户外冲锋衣里面有一个超级大口袋,任尔东西大小书,统统收进,噫吁嚱!

2010年3月28日

     于京郊四事斋

- 作者: 西江月 2010年03月30日, 星期二 01:06  回复(2) |  引用(0) 加入博采